江山又小雪

分卷阅读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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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少年人一袭青衫入场。

    因主考对谢厌的态度,他不曾行礼,明寂初空出鞘过后,剑锋一偏,行云流水舞出惊霜剑法第一式。

    青衣翩飞,剑光起落,若飞花四坠,倏尔落地,炸开烈风如刃,凌厉至极。

    一时之间,道场内真元浩浩,剑风萧杀;青衣少年一双凛目,不含半分情绪。待收势,他剑尖当空一划,流光惊魄,似若寒霜。

    场中极静。

    不仅是众观摩的同龄人对剑无雪肃然起敬,站在最前方的主考者更是对他的剑意体会颇深,眸中浮现惊艳之色。

    剑,分剑招与剑意。

    习得剑招而无剑意,是空有其表、徒具其型,为下者;剑招剑意皆备,意随招变,招式万变不离其意,万千化一,高手也。

    剑无雪显然是后者,而这人,不过金刚境一层,一个初入武道的少年。

    此子天赋极佳,前途不可限量。主考者心说,若非考核成绩分甲乙丙丁四等,甲为最上,无法予以更高等级,他甚至想给剑无雪甲等以上的评价。

    而剑无雪,不等主考者简评他的剑法,已收起明寂初空,抽身而去。

    回到谢厌身前时,谢厌眉眼一弯,轻轻鼓掌。

    “如何?”少年问他。

    “比昨夜更精进了一些,不过不足之处仍有许多。”谢厌轻笑开口。

    他声音不大,但一片鸦寂之中,众人皆听了个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主考者登时蹙起眉头,心道这少年已将惊霜剑法臻于极致,就是创下此剑法的太幽真人、他师祖在此,亦会夸上几句,怎么到你这儿,就是“不足之处仍有许多”了?

    既然是个医修,就回门派治病救人去,来论道台习武,简直是天方夜谭!

    如是想着,主考者再度拂过衣袖,朝谢厌走去。

    这时,谢厌的声音又响起了。他问身旁少年:“惊霜剑法是基础剑法,少年,你与我说说,‘基础’二字何意?”

    剑无雪答:“是其上之物之根本,是后续之道之起点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将这‘根本’踩得不稳,‘起点’走得不牢。”谢厌伸出一根手指,勾住剑无雪袖管,将他拉到自己身前。

    倏尔继续道:“是,你只花了七日,便练到如此程度——气势之宏大,在场诸位无人不折服——的确很了不起,但你走得太快。”

    “惊霜剑法第一式‘四山月白’,意境甚美,施展之时,剑光若月光飘渺,轻而柔、稳而准地倾洒于四方山石,是进攻利器,亦用于周身防御。可你呢?求的唯有‘快’之一字,狠狠进攻就好,至于防御,强行拿真元来抵充。”

    “你以为你丹府中那点儿真元很够?我不用拿剑,在你使出第一招那记回身挥斩时,将元力聚于指尖,破开被你铺在周身、轻薄柔弱的真元,戳在你背后空门上,你命已休。”

    边说,谢厌边将手指戳上剑无雪后背,最后将少年拨正,抬眼在他面上一扫,做出总结:

    “不积跬步,无以至千里;不积小流,无以成江河。少年,你须得记住此理。随后陆羡云上场,你且仔细一观。”

    剑无雪敛下眸光,不敢再与他对视。

    谢厌不仅将惊霜剑法分析透彻,更是深谙修行之道,闻得此言,主考者步伐一顿。

    视线在谢厌与剑无雪徘徊几次,主考者判断后者是较为容易突破的人,将目光落到他身上,问:“‘四山月白’、‘千峰开霁’、‘万里澄空’这三式,你只练了七天?”

    “准确来讲是六天,七天前,我才月底考核的事情告诉剑无雪他们。”步回风抢答。

    主考者又是一惊,心下已有答案,但仍明知故问:“何人指导?”

    剑无雪与步回风皆看向谢厌,后者重新翻开话本,漫不经心道:“区区不才,正是在下。”

    “先前灞陵台大比中,剑师弟的刀法亦是谢长老所授。”路线与补充。

    道场内的沉寂更加重几分,众人目光再度汇聚在谢厌身上,眸中所闪烁的,皆是不可置信。

    “谢长老。”主考者轻咳一声,语气比之先前平添几分恭敬,“待考核结束,可否到霜水澄定一谈?”

    “抱歉,没有时间。”谢厌撩起眼皮,似笑非笑道。

    “当真?”

    “你说呢?”

    主考者神色黯然地走回去,继续主持考核。

    立在谢厌身旁的剑无雪抿了抿唇,半晌后,对他说:“今夜开始,我从头练起。”

    “中高阶剑谱亦不必找了,这半年,便练惊霜剑法。此外,每日于辉云瀑布下挥剑一万次,寒暑不避。”谢厌语气淡淡。

    又是片刻沉默,剑无雪答:“好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步回风抬手拍上剑无雪肩膀,以示安慰。

    谢厌继续看话本,待到翻过最后一页,陆羡云终于上场,剑无雪遵循谢厌教诲,将他的剑看得仔细。

    陆羡云生而金刚境,于剑道上天赋异禀,又一直压着修为不进行突破,基础功夫格外扎实。他的剑与剑无雪不同,求的是稳中破敌,不冒进、不急躁,很符合谢厌的要求。

    剑无雪静静看他将惊霜剑法前三式走完,垂下眼眸,

    没多久,前些日子在澹竹道场瞪了谢厌一眼的温飒上场,此为剑术考核,她不得不放弃高出自己身量几许的陌刀,持上短兵。

    温飒心思都在刀道上,惊霜剑法练得平平,拿了乙等。

    退回人群中后,她思忖片刻,来到谢厌面前。

    小姑娘今日将银白地古鼎灰滚边低阶学子长袍穿得规矩,黑发高挽,唇红齿白,清秀如莲,一看便是南地水乡的长相。

    谢厌一贯偏爱模样合他眼缘之人,对方还未道明来意,他便从新的一册话本上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“温姑娘来此,所为何事?”谢厌开口,语带笑意。

    “你并非第一个说我不适合练刀的人。”温飒深深吸了一口气,垂眼望着谢厌,眸光微有闪烁,“你为何要那样说?”

    谢厌却道:“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?”

    温飒比了个手势:“请说。”

    “你因何学刀?”

    “都红台一门以修习陌刀为主,我欲图加入都红台。”

    这样的回答,让谢厌缓慢笑起来:“小姑娘,你可知世上有些事,是勉强不得的。或许你喜爱都红台风光与人文,或许你偏爱陌刀的外形,但它之于你,太过刚烈。

    你并非强健体魄,力道不够,真元不足,一套刀术下来,前几招或许威武逼人,但后头的招式,根本不足为惧。凭你体质,当习技巧为上的短兵。”

    “我——”温飒将手中剑柄捏了又捏,咬紧下唇,无言以对。

    她与谢厌对视许久,道出一声“多谢”,折身而去。

    “老大,咱们认识这么些日子了,你都不曾指点过我。”步回风忽然凑过来。

    谢厌凉丝丝瞥他一眼:“你志在武道?”

    步回风完全没听懂谢厌话中深意,答得很功利:“能顺利通过神都的结业考核便行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指点你这种人。”谢厌说得毫不留情,“你还是继续琢磨如何改良轮椅吧。”

    步回风撇了撇嘴,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此番轮椅改良,不仅仅局限于谢厌那日所提出的“过门槛问题”。

    步回风在画图纸时想到,此轮椅若为修行之士所使用,是否该加上一些进攻与防御之功能?

    他将这一想法告诉谢厌,后者提议:“不若参照投石机,投之以灵力,从而对敌人发起攻击。”

    步回风觉得,若是在轮椅后方添加一个类似投石的装置,实在有碍观瞻,而且意图太过明显。于是近日一直在思索,该如何把这进攻装置做得好看又实用。

    惊霜剑法入门考核终于结束,今日戌时,仍有一门名为《七州编年史详解》的课。

    众人来到一处有桌有椅有亭台避风的僻静之地,从鸿蒙戒中取出中午从上膳楼打包的饭菜,用炻器温热。

    一桌菜肴摆开,有红烧狮子头、山椒兔丁、酸辣藕片、炝炒莲花白,以及萝卜排骨汤。

    剑无雪为了让谢厌多吃一些,百般努力,终于让他改掉饭前一碗汤的习惯。谢厌偏好咸香麻辣的菜食,于健康不利,剑无雪便将这些摆在需要破费一番功夫才能夹到的地方。

    反正这人懒,抬手不能够着,就不会吃了。

    谢厌知晓少年的这些小心思,每回都只挑挑眉,并不多说什么——反正少年人课业勤奋,在家时间不多,他有的是机会出门为自己加餐。

    他夹起一块离自己最近的莲花白,刚放入碗中,就听得一阵脚步声渐近。人数不少,乃两男两女,走近后一辨佩剑,乃悬剑山庄弟子。

    为首那人带领余下三者向陆羡云行礼,接着抬眼望向谢厌。

    铮的一声,剑无雪拔出剑来。

    他记得他们,这些人都曾劝过陆羡云不要与谢厌这等“废弱”之徒为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