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2 章 七十二章
经过了几天的大雨,下山的路越发不好走，念瑶仍旧是那身破旧衣裳，吊着腿的裤子,只不过与来时不同的是，脸蛋白净了,没有再擦那些黑灰，老婆婆不让她弄，却非常神奇的在她左脸上画了一道疤，也不知是如何弄的，跟真的一般。
泥泞的山路弯弯绕绕的没个头，走了将近一个时辰,才让她看见山下的那片县城，太好了,她终于能进城了…
城门口没有侍卫守着,大敞四开的欢迎她，念瑶望着门楼上的三个字,默念道，佛州城…
雀跃着进了城，顺着主路往里走，靠江南这边的净是水乡,这会儿太阳还没升起来，雾气蒙蒙的盈着周遭,漫着股雨后的青草香,她倒是慢悠悠，不疾不徐的,婆婆说了,翻过山的这个县城因着靠近皇陵,所以颇为安逸，人们也好客，民风淳朴，她可以就地落下户籍，再分个宅子下来。
她先在城里转了一圈，望了望景，遇见几个孩童绕着拱桥疯跑着玩，故意吓唬他们，“小心掉下去，被河神抓走…”
“啊…”几个孩子倒是不害怕，转过身绕着她跑，“哈哈哈，你是丑八怪姐姐…”
“真的啊，从没见过这么丑的人，咯咯咯，丑八怪姐姐…”
念瑶这才想起来，伸手摸了摸左脸上的伤疤，婆婆真是厉害，竟然还会这样的技艺。
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斥责，“你们这群兔崽子，怎么说话呢，快道歉。”
从远处走来个人，头戴方巾，身穿短款齐袖的紧身骑装，腰别一把弧形弯刀，行来时英姿飒爽，竟是分不出雌雄？
几个孩子都很怕她，忙叉手弯腰道歉，“对不起姐姐，是我们错了。”
说完便一直弯着腰，等待她的答复。
念瑶不忍心，忙摆摆手道，“没关系的。”
其中一个小孩抬起头，亮晶晶的眼珠子滚来滚去，颇为灵动，“连瑶姐姐，她说没关系，我们可以走了吧。”
念瑶这才看向她，这位，竟是个女儿身？
被叫做连瑶的点点头，几个孩子纷纷跑开，“这位姑娘，可是初到佛州？”
连瑶打量一圈女子，快步走近询问。
念瑶点点头，又听的她盘问，“从何处而来？要去往何处？可有路引？”
来了…
“我刚从北山上下来，进城来寻一户姓连的人家。”婆婆说若进城有人问，便这般回答。
连瑶一听北山，便肃了面容，“可是一位老婆婆让你来的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念瑶没想到这么顺利，“对了，你就姓连。”
和她走在一起，感觉周遭的人看她的目光都颇为诡异，怎么说呢，像看耍猴的…
一路领着她进了处宅子，连瑶翘着腿坐在主位，示意她坐下，“我爹去柏城打仗了，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。”
念瑶委实没见过像她一样的姑娘，有些新奇，“婆婆有一封信，让我交给连覞。”
“拿过来吧。”
连瑶倒是不客气，撕开信一目十行，便撂下了，舔了舔后槽牙，眯缝着眼看她，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连个路引都没有？”
冲动了，婆婆说只要把信交给连覞，他就会安排妥当的，如今这位姑娘，怕是不那么好糊弄…
“我，我…”念瑶垂着头，快速思考着该怎么编这个瞎话，最闹心的是，她没看见婆婆信里写的是啥啊？
“听这位姑娘的口音，像是从京城来的？”连瑶直接点出来，省的她拿自己不识数。
“确实。”念瑶想，婆婆应该是说了她的情况，并且是求着给她伪造一个路引吧，便放低了姿态，柔柔一拜，“婆婆信中所求，若是令您为难，我这便离开。”
连瑶这才一把按住扶手，爽快道，“姬婆婆所托之事，我必然是要完成的，只是，姑娘莫要伤怀，这寡妇啊，在佛州是颇受保护的，若日后有用到我的地方，尽管说话。”
什么？寡妇？
我的天老爷啊…
于是，捧着热腾腾的一张路引，念瑶有点想哭的冲动，上面明晃晃的写着，丧夫。
这，这，这可折了寿了…
婆婆，婆婆到底怎么说的啊…
真是，连瑶却以为她是苦尽甘来的欲哭无泪，手掌有力的拍了怕她肩膀，“你叫丁瑶啊，我们同一个字。”
“啊，啊…”念瑶尴尬的笑了笑，把路引折好了贴身放好，她本姓丁，半大的丫头也没个正经名字，入宫之后是个嬷嬷随口给她起了个瑶字，便就叫了她小瑶好多年，直至进了臻云宫，才被娘娘正式赐名为念瑶，一叫就是这么多年。
听得女子继续说，“现在城中还有几处空置的宅子，我陪你去挑一个。”
这儿真的这么好？
不但给落户籍，还分配宅子？
“是给我了吗？”
连瑶摇摇头，“不是，只是给你住，若是以后你再嫁，我们会收回给别人，这个宅子的上一户就是再嫁了。”
“嫁的是东头的屠夫，前阵子才搬走。”说罢，推开门，小院里收拾的很干净，水缸还满着，旁边柴火垛堆的高高的，最精致的要属后院，南北朝向的后边是一处活水潭，连着外边的河流，所以没有院墙遮挡，视线非常好。
她一眼便喜欢上了，住在这样的地方，感觉心口都舒畅了…
“这院子真美，我就住这儿吧。”
念瑶回头冲着女子笑了笑，那个笑很是欢喜畅然，她对着连瑶的正好是右脸，没有疤痕的那一边，夭桃秾李，仙姿玉色，凭的是个绝色美人也…
只可惜，那半边脸是败笔。
“好，那你以何为生？”连瑶打量她一眼，柔柔弱弱的，估计啥也干不了。
“我啊…”她仔细想了想，前半生都在服侍人，也没学到什么本领，除了…
“我会做糕点。”
念瑶对自己的厨艺很自信，而且刚才走来，这城中好像没有糕点铺子啊…
“哦？”连瑶满以为又是个绣花枕头，没想到还真有点用处，“正好孙大娘那个豆腐摊子停了，你从明天开始就去接手吧。”
啊？
念瑶望着女子出去的背影，半天才缓过神，婆婆果真说的没错，给她安了户籍，还置办了宅院，甚至还安排了安身立命的铺子，这个佛州城，真是个好地方。
她却没住下，把门一合，又上了山，离着好远便喊，“婆婆，婆婆…”
“哎？丫头，你怎么又回来了？”老婆子正挖着野菜呢，“莫不是没找到人？”
念瑶蹲在她旁边，“找到了，您说的那位连覞去柏城打仗了，他姑娘给我安排的住处，还找了个地方让我开糕点铺子呢…”
“那感情好…”老婆子捶了捶腰，扶着她手站起来，“人啊，就得找点儿事干，要不就呆废了…”
见她精神奕奕的，老婆子便也露出来个笑容，“丫头别怕，这佛州城是个安稳的好地方，你安心住下，等过几天暖，那边山上的樱桃树就都开花了，漫天遍野的荼靡成荒，你肯定稀罕。”
“嗯，婆婆，我是怕你孤单，想让你跟我一起下山去住。”念瑶觉得她自己一个人住在山上太不方便。
老婆子却是摇了摇头，“不了，我老头和姑娘都埋在后山，我住在这儿心里头踏实，离不开啊。”
“婆婆…”
听她这么说，心里头特别难受，守着一块地思念着一个人，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。
“行了，你自下山耍去吧，若是呆不住就上山来陪我。”说是这么说，老婆婆却拽着她的手往里屋去，“喏，晌午烙的韭菜盒子，趁着热乎赶紧吃几个。”
“嗯。”念瑶接过来筷子翻过来吃了一个，还烫嘴呢，里头用鸡蛋虾米和的馅儿，特别鲜，临走前又装了一盒子，还带走就一块腊肉，半条咸鱼，还有一筐野菜，这次再走回去可把她累坏了，瘫在床上半天还是起不来，索性就那么合衣睡了，睡之前想着，明天得先拾掇宅子，然后去裁两件衣裳，然后再把那些吃食放好，好多需要干的活呢…
这一夜，是她睡的最香的一夜，她有了自己的小家，这小小的一块地方，却温暖了她如浮萍般的一颗心，若是能这么一直生活下去，也挺不错的。
她期望的不多，一个宅子，一个家，一顿吃食，几件衣裳，最好再有一块菜地，便就完美了，这一觉睡到了太阳高高挂，听得咣当一声，惊醒了过来…
“你还没起啊？”
坐起了望向门口，女子大喇喇的抱着手臂倚着门口看向她，今日装扮的更加奇怪，看上去完全像是男人，只是那个发髻，是个少女髻。
“唔，才醒…”念瑶闭了闭眼，软糯糯的答。
连瑶心尖一动，看她的目光忽而柔了一瞬，本来她有个妹妹的，也爱这样赖床，也爱这样撒娇。
“走，我领你去看铺子。”转瞬这种情绪就消散了，逝者已矣，不该总记挂着打扰亡魂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念瑶摇晃着站起来去洗漱，婆婆说伤疤这边沾不得水，便只蘸湿了巾子擦半边的脸，收拾妥当了跟在她身后出去。
一大清早的，路上零星的几个人，大多都是出来遛弯的，倒真是清闲，连瑶领着她走了不远，就到一处铺子前停住了脚，“你运气不错，这原本是个豆腐坊，因着孙大娘腿疾犯了，无人接替，这才能腾出来给你做糕点铺子。”
又抬手指了指前边，“这儿正对面就是山，门前环河，位置极佳，所以，租金自然也高。”
念瑶随她边走进去，边四处看，虽然铺子不大，但是也够用了，至于位置什么的，她真的不会看，也不知道。
“多少银子一个月？”
连瑶奇怪的看了她一眼，“你身上有银子？”
这话问的，谁身上能没有银子？
念瑶从王府逃出来的时候只拿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，还是世子爷考她算盘那次赏下的，其余的月银都给了娘，她就只有那一张。
若是超过五十两，估计她就不能租了…
“不是说你身无分文吗？被夫家赶出来的寡妇，还能携带银子？”
念瑶真想打自己一巴掌，昨天去倒是问问婆婆怎么说的啊，笨蛋…
“我，我是有，有一张银票…”
连瑶对视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，蓦地笑出来了声，“你知道吗？你的眼睛撒不了谎…”
啊？
“你是谁？”
连瑶看着她，“我真的很好奇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