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山又小雪

分卷阅读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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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曲折蜿蜒的街上人群熙攘,孩童捏着糖葫芦与苹果糖四处乱窜,险些撞翻无名酒坊门口的酒坛,老板登时跳出来破口大骂,一时间门后、窗户后探出无数颗看戏的脑袋。

    而蹲在酒坊屋顶上的少年,垂着头修补完一处,又拎起工具箱,默默走去另一处。底下是热闹一片,他却只有身后夜空作陪。

    “走,咱们过去。”谢厌冲那边扬起下巴。

    “哟呵,你还使唤得挺顺手?”最千秋咬咬牙。

    “先前不都说过了吗?醉卧公子是个古道热肠之人。”谢厌笑望最千秋,又一指古塔底下,道:“别忘记带上轮椅。”

    最千秋分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鎏金紫玉烟枪在栏杆上重重一磕,招来一阵风把谢厌卷到轮椅上,接着御风而起、踏入虚空,一步便至春深街尽头。

    热闹的尘世气息顿时涌入谢厌鼻间,连带着将他周身寒意一并驱散了些许。春深街灯海如昼,远处锣鼓喧天,近道人声如沸,谢厌呵出的白雾掠过那双桃花眼,再轻袅上眉梢,消失不见的那刻,他缓慢笑起来。

    恰有焰火升空,弹射冲天、绚烂绽放,流光似火烧灼夜色,再浩然坠落、倏然不见。

    谢厌仰头,看向天幕不断开落的烟花;屋顶上的少年则停止手上动作、垂下眼来凝视酒坊门口的人。少年的眼眸是青灰色,一如初逢那般幽寂深沉如夜、平静似古井无波,不过往深了看去,能发现几许好奇与探究。

    说时迟那时快,城中兀的千响炮竹齐鸣,声势浩大如雷,震天彻地惊万户人家。蹲在屋顶边缘的少年猛然一个激灵,欲起身,偏生遭那正往外滑落的工具箱上的系带给带了一把,左足踩空,同夜空中簇锦繁花一齐坠落。

    哗啦、哐当、咚——

    摔了个四仰八叉,落点还刚巧在谢厌跟前,谢厌的目光被吸引过去,微微一怔,旋即笑道:“你可真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少年掀起眼眸与他对视一瞬,脸冻得更加厉害;下一瞬,他收拾好散落一地的东西起身,无名酒坊的老板正好走出来。

    老板瞧着外头似是有客人来,才出门相迎,谁知这两人中有一人是谢厌,心底的火立刻窜起三丈高。

    原来日落后老板遣了三钱别的差事,亲自上别邸送酒,可到地方后,管家说府上根本无人姓江。他焦急解释,却被误以为是骗子,不仅半毛钱没收到,酒还被砸了!

    不过是残废玩意儿,竟敢坑到他头上。自三钱来到春深街后,他何时受过此等“耻辱”?这玩意儿上赶着来找打,可别怪他不客气!

    这般想着,他怒极,边挽袖子边走过去,暴脾气当场就要发作。

    谢厌撩起眼皮,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笑吟吟望向酒坊老板,却是没半点情绪。

    好似一歇透骨无边的凉风扫过背后,酒坊老板不由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谢厌手指从袖口伸出来,交叠置于膝上,背往后一靠,慢条斯理开口:“我给你三钱银子,你把这个少年给我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老板脚步猛地一顿,震惊过后,面色难看极了,眼睛鼓起活似要吃人。

    “我说了什么,想必你已听清。”谢厌瞬也不瞬看着老板,“这少年是你花三钱银子从人牙子手上买来的。据我所知,你们胤国禁止人口买卖——虽说民不究官不差,但一旦有人告知官府,你觉得会你下场会如何?”

    “你在放屁!”酒坊老板矢口否认。

    “你给他起名‘三钱’,不正是由于这个?这是街坊邻里尽知的事情。”谢厌弯眼弧度更甚,依旧是温吞的语气,说话间甚至微微停顿,留给对方反应空间,“我想,你更是让他签了卖身契,上面写着他一辈子是你家酒坊的奴仆,还盖了手印。”

    听他说完,酒坊老板沉默一阵,紧接着暴跳如雷,“哪来的残废在这儿胡说八道,三钱,狠狠教训他一顿,打到他再也不敢乱说话为止!”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

    终于写到坠坠啪叽摔到厌厌面前了()

    叹气,最近作者得了一种有存稿就不想码字的病

    第5章 千万灯火远

    千万灯火远

    谢厌表情不改,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打算回到房顶继续工作、却在听见酒坊老板叫他名字时兀然驻足的少年身上。少年亦偏头望着谢厌,探究一番这人表情后,渐渐蹙起眉头。

    “你愿不愿意和我走?”谢厌歪了一下脑袋,霜白的发滑过肩头,被近处灯火一照,显得分外朦胧,“我看你打架很有一套方法,跟着我,我教你武功。”

    酒坊老板听见这话,讽刺一声笑:“就你这残废,还能教人武功?”

    谢厌压根不理他,不错目地和少年对视:“剑法刀术,又或者别的兵器,只要你有天赋,我都可以教你。等你学会了,甚至是只学几招,便能想去哪就去哪,无人可阻拦。”

    不得不说,这话很有吸引力。

    少年松松握住工具箱系带的手攥紧,青灰色眼眸中溢出些微光芒,颤颤的,又一闪而逝。他挺直背,唇张合几次,才将话完整说出来:“若我想去神都……也可以?”他声音哑得很,语速慢极,腔调奇怪,似是在模仿他们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是说神都学院?当然可以。就算你想上天,我都能带你去。”谢厌说得轻松。

    最千秋站在谢厌边上翻了个白眼。

    “不上天,就去神都。”少年认真道。

    “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。”谢厌笑眼弯弯朝少年招手,示意他过去。

    酒坊老板斜里跨出一步,挡在少年和谢厌之间,吼道:“过去个屁!三钱,你真信他一个残废能教你武功?另外,你莫忘了,是谁把你从人牙子手里救出来,供你吃穿睡觉!没有老子,你指不定在哪受欺负呢!又或者,早横尸街头了!”

    吼声震天,唾沫横飞。

    谢厌静静听酒坊老板说完,眼珠子一转,问:“他在你这里,每月可有工钱?”

    这回不及酒坊老板答话,周围嗑瓜子看热闹的已替他说出答案:“就他那尖酸刻薄的模样,怎么舍得给一个花三钱银子买回来的小子开月钱!供他吃喝那是为了让人活着,帮他打下手!”

    谢厌温温和和道一声“多谢解答”,随后对老板身后默默注视他的少年道:“既然如此,你还不过来?”

    少年仍在犹豫,酒坊老板嚯的转身,大张手臂拦住他,恶狠狠地说:“三钱,你莫忘了,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上!”

    谢厌微微仰头,“啧”了声:“你在街坊邻里面前承认自己曾参与过人口买卖,就不怕我立刻通知官府的人来?”

    “你——”酒坊老板不得不再次转身,灯火之下,他脸色阴晴不定,“呵,反正那人牙子已经跑远,就算上了公堂,只要老子咬死不承认,你能奈我何?反倒是你这残废,他卖身契在我手上,一旦你带走了他,蹲大牢的人就是你!”

    谢厌眼中依旧含笑,说话亦是慢条斯理的,镇定自若:“你说你手上的是卖身契,我便会信?”

    酒坊老板:“我管你信不信!”

    街边有个撸肉串的起哄:“张老板,你就把三钱的卖身契拿出来给这位公子瞧瞧呗,好叫他知难而退。”

    他旁边的人附和:“就是,也拿出来让大伙看看,活了大半辈子,还没见过卖身契长啥样呢!”

    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,酒坊老板竖着一双眼眸将他们一个个看过去,最终视线落回谢厌脸上,冷冷一呵:“拿出来就拿出来,老子今晚一定要你明白,谁才是三钱的主人!”说完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子,转身大步回去酒坊。

    少年与谢厌之间没了阻隔,他捏紧手里工具箱系带,看向谢厌,疑惑着、戒备着,开口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问得没头没尾,谢厌却是一听就懂,语带笑意对少年道:“因为我想请你帮我办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何事?”

    “等你在武学上有所成就时才能办成,等到那个时候,我再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寥寥几句对话,酒坊老板再度出现在门口。他大步来到谢厌身前,隔着几许距离将手里的纸抖开,扬扬下巴,居高临下道:“认识字吧?”

    “当然认识。”谢厌扫过一眼,“这上面写着承德十三年二月初八,三钱承蒙大恩,自愿此一生都为你家奴仆,还按了手印。”

    酒坊老板冷哼点头,但紧跟着,谢厌又说了声“不过”。

    调子偏长,略带笑意,但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“不过什么?”酒坊老板沉下眸色。

    看好戏的街坊邻里们顿时瞪大眼睛、聚精会神,就连最千秋,抬起烟枪的手也顿了一顿,对谢厌接下来的话生出好奇。反倒是签下这张卖身契的人,面上没有半分动容。

    谢厌没继续讲那句“不过”的下文,瘦长手指搭上卖身契边角,眸光自下而上,含笑望着酒坊老板。

    后者立刻意识到不好,但已来不及了——电只见光火石之间,这张按了鲜红手印的薄纸竟自边角烧起来,且火势蹿得极快,眨眼功夫不到,就烧到头、烫伤他的手指,在风里化作灰烬。

    “哦呀,卖身契没了。”谢厌眉梢轻挑,一副惊讶的语气。

    酒坊老板暴跳如雷,愤怒到极点,表情活似要吃人:“你他妈……你个狗娘养的!老子今天不做了你,老子不姓张!”

    他说完,高举在半空的手狠狠朝谢厌扇下去。可倏然之间,立在一旁的少年将手里的工具箱甩出,裹着疾风,不偏不倚正中酒坊老板腰际。

    这一下砸得极猛,酒坊老板当场一声哀嚎,那条作势要打人的右臂往地面一撑、欲做缓冲,竟是当场折断。

    少年跟在他脚后,不留情把他从谢厌身旁踹开,接着一双青灰色的眸望定谢厌,用古怪的腔调开口:“我答应你。”

    答应得比预想要快,谢厌不由确认了一遍:“真的答应了?”

    对方点头。

    许是至阴之气与至阳之气乃同源而出,两者天生就该是亲厚的,少年才会轻易同意。这般想着,谢厌眼眸里终于多了点真切的笑。

    他将手收回袖中,懒洋洋用下巴指了指春深街街口:“那便随我走吧。”又话锋一折,无甚情绪的眼望向地面的酒坊老板:“这少年在你这干活已有十一个月,却未曾拿到半文酬劳,这不合规矩。就按一月三钱银子算,明日一早结清。”

    说完坐下轮椅骨碌碌转动,谢厌调转方向,往春深街彼端而去。

    最千秋走在谢厌右边,少年行在他左侧,三人并排,与春深街不眠的灯火擦身,将千万盏孔明灯次第升起的夜空甩远。

    城中并非每一处都是热闹的,出春深街,过落凤城主道,再抄小路穿过某条背街胡同,灯火的影愈发清寒。

    青石板路寂静悠长,人声虫声都无,便衬得轮椅压过地面的声音格外响亮。路过某户翻过院墙摇曳在外的梅枝时,谢厌忽然开口:“三钱这个名字便不要再叫了,给你起个别的。”